能源专家周大地:摸清碳峰值需“上下结合”

 常见问题     |      2021-04-16 18:36

  经济观察报记者高歌全球最大的电网高比例接入可再生能源会有哪些挑战?颇受关注的碳排放峰值是多少?是自上而下地生发,还是通过估算倒推每年的减排任务量?碳排放交易基金从何处来,往何处去?作为过渡能源的天然气的发展时期是否会被快速逾越?这些问题在“双碳目标”提出之后成为舆论颇受关注的热点。

  4月7日,中国能源研究会常务副理事长周大地接受经济观察报记者专访时,围绕上述问题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经济观察报:有关2030年碳达峰,目前比较关注的问题之一是峰值会是多少,您认为这应该是自上而下的过程,还是通过估算倒推每年的减排任务量?

  周大地:如果过于强调将峰值落实后再分派给各个行业,然后才能进行碳减排,实际上并不科学。

  碳减排目标的达成从西方的经验看,最初的确是有“摊派”的意味,《京都议定书》中是有具体的减排目标的,此后由于下降有难度才给每个国家规定了相应的减排任务。于是就有了碳市场,先给配额,企业根据自身的碳排情况超过配额就买,有富余就卖,也会有提前估算配额缺口“囤货居奇”的投机行为出现。

  再看中国的情况,碳达峰的最终实现时间现在还没有确定下来,但“十四五”期间是否需要碳减排?碳市场还要不要建立?答案是肯定的。

  全国碳排放哪一年达峰可以先不讨论,但是各行业以及行业中的企业能效提高不能回避,另一方面也可以在能源结构调整上下功夫。目前中国讨论碳达峰会遇到的真正的问题是,仍有正在扩张的新兴行业,如果都是业已成熟的产业,碳达峰后碳排下降是自然而言的事情。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真正需要探索的问题是对企业的碳核查是否能够完成,因为届时一旦进入碳市场,碳排放量就是真金白银,所以究竟是多少,差多少,必须要算清楚,不能光靠填表。因而第一步将碳排放清单算清楚,第二步有追溯核查的能力,这是碳市场非常关键的要素。这也是电力系统能够先行的原因,经过多年的发展每年的能耗、度电煤耗都有清晰的台账记录。统计系统造假很难,同时根据发电时间等方面的条件也便于核查。其次因为中国电力市场体量巨大,总排放量达二十几亿吨,相当于一个欧盟,仅电力一个行业的体量就将欧盟的整个市场囊括其中。此外还有很多的行业,涉及大大小小各种层次的企业,可以说核查起来非常耗时耗力,但也不能“鞭打快牛”,只管重点排放单位,更何况规模小的单位能力有限,能耗水平不佳,最终都得管起来。

  欧洲做碳市场建设前后也有十余年时间,不管是配额交易还是国家间的契约,还是直接收取碳税,可以说尝试了许多的方式。回到中国,也不一定需要先将峰值算出来,关键在于碳达峰之后到碳中和的30年间,每年下降多少就需要非常认真地执行,但也不能一刀切,需要分行业、分区域,根据不同行业的特定排放条件来具体对待。比如某一行业主要用电,如果电力系统不降,它就很被动,不可能无限制地节电到完全不用。

  所以总体来说,对于峰值的探索应该是一个“上下结合”的过程。

  经济观察报:如何理解“上下结合”?

  周大地: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工作,中国的规模如此之大,我认为必须有一些行业、一些企业先带头做。比如说,通过7个碳交易市场试点总结归纳出一些有用的经验。地方对部分企业情况的掌握,经过多年的努力可以说是有成效的,但是要把这些经验推广到全国或者是全行业,还是需要大量的工作。

  现在中央提出要鼓励有条件的地方率先达峰,2030年以前都叫率先,按照国家要求力争要在2030年前达峰,所以不能人人都将2030年作为目标,至少需要往前推一段时间,我个人认为往前5年最好,可以使之后达到碳中和的条件相对宽松,否则2030年至2050年时间太紧了。达峰不是攀高,“向上冲”的投资都有风险,会有大量的沉没成本,该转型就要提前转型。

  其次,在双碳目标下,并不意味着能源不能增长,而是高质量、低能耗地有限增长,用新能源来逐渐代替化石能源。在化石能源中,煤炭在“十四五”期间总量需要下降,石油也有相应的限制,但是现在各地都在上新的炼化产能,有产能过剩的风险,这是需要警惕的一个方面。

  经济观察报:国家发展改革委环资司提出将组织有关机构和专家,尽快研究提出科学合理、简明适用的碳排放核算要求,明确核算边界与核算方法,指导各地区各行业扎实开展碳排放摸底和达峰前景分析,对此您有何建议?

  周大地:我觉得这个工作还是需要上下一起动手,过去在抓能耗以及环境排放的问题上,还是有很多核查手段的,但是“十三五”期间整个能源管理偏弱,所以队伍也散了。环保这块对重点区域的管理还是较为严格的,也建立了很多台账性的东西,但是污染物排放和碳排还是有所区别的,污染排放侧重终端治理,碳排放核查更为细致,范畴更为宽泛,技术要求也更多,如何减排也得帮企业找到出路,确实要做更多工作。

  我认为提出目标之后总会找到达成的方式,前提之一是需要转变思想,政府的治理能力包括对环境的监测,对重大的社会发展绿色发展的目标必须有投入,需要真正地把绿色发展高质量发展作为目的,在技术手段方面也要培养、建设队伍,同时必须有权威来进行管理。在节能减排方面的前期投入较大,但会使得效率提升,最终实现经济性,这个过程需要用事实说话,坐而论道解决不了问题。

  经济观察报:如何看待碳排放降低的目标与经济增长之间平衡,碳市场在其中会起到什么作用?

  周大地:碳市场的设计初衷是,对每个企业的排放情况掌握得很清楚,技术落后的企业,必须面临整改;技术先进的企业,可以进行排放,但这背后需要一个非常强有力的政府,且牵涉的工作量巨大。所以西方是在市场经济条件下,所有企业按照平均值往下降,原本先进的企业就“沾光”,落后企业需要自行整改。但是这样的设计也容易导致无解的局面:对于实在没有减排能力的企业,一方面不能不排放,另一方面也不能关门。因此碳市场在其中相当于起到“减压阀”的作用,企业平时需要认真技改控制排放,减无可减的情况下,找一个出路,通过购买配额履约。所以这不是一个为了市场而市场的举动,建设碳市场是为了配额都能够分配下去,从而达到整体的减排目标。这样就能自然实现最小成本法。

  不过欧洲最开始并未能执行起来,因为炒市场的人很多,都来投机,价格被一路推高,对于企业而言采取技术措施减排的经济性更高,结果就是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欧洲的碳市场碳价并不高,企业都去专注技改,理清原理之后,也可以看到这是一件好事,同时也说明达成减排目标的难度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因此,也并非是需要有指标才能倒推减排任务,因为需要看到指标是相对的,全国的指标和行业的指标从来就不是一样的,各行各业的差异也很大,有的行业就需要提前做,低碳转型也不是国家定下来大家才走,中国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拖了,全球工业化国家都提出要到2050年实现碳中和。我个人认为应该争取多数行业2025年就碳达峰。现在实际上国内的高耗能行业如钢铁、有色、水泥、石化都具备提前达峰的条件。这些具有一定规模的大投入、扩张型的产业都已经或者是即将到达一定的节点:钢铁大量出口、成品油大进大出。所以双碳目标可以倒逼产业升级,扭转一方面进口大量原材料、另一方面低价出口产品的局面。我觉得提前达峰并不会抑制发展,而是会成为推动经济真正实现高质量发展的很好的助力。

  经济观察报:可再生能源高比例、高质量发展会带来哪些挑战?

  周大地:我们过去的电力体系是建立在化石能源大型发电设备的基础之上的,包括水电也是以大型水电为主,同时会考虑各地的资源条件。当然火电的布局也会考虑需求的情况,本地外地结合,最终还是建立在大型稳定可调度的发电中心基础上的电网结构。我们已经熟悉这一体系的稳定运行模式了,根据需求的变化对发电设备进行调度。但随着可再生能源接入电网的比例扩大,风光“不听”调度(当然得有充分的余量),所以调度过程就变成了双边不断解决能量和电量之间关系的问题,需要创新更多的可调度手段。

  此前调度方式建立在原来的经验基础上。新的形势下,电网也得改,新的设备、调度手段等都会根据需求产生。过去我们没有特高压,也没有大机组,现在倒过来要往低碳化走,同样也会带动新的技术进步,可以说全世界都在探索。

  过去中国发展火电以引进为主,后来其规模就发展成全球最大。现在可再生能源的比例提升也会带动新的电力建设的过程,人的思想要改,技术力量要重新培养,没办法完全靠过去的经验解决新问题。

  我估计还会出现一批新的电力专家,当然现在电力方面的很多问题还要请教电力系统的人,但是对他们来讲,也许对新的技术手段掌握得也不够,我个人认为这对电力系统的专家本身也是挑战。所以现在的方案是建立在现有的技术装备的条件下的,但是装备条件是不断变化的,那么就会提出很多新的挑战。通过技术进步,把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所有品类的能源发展都是这样的过程,所以能源并没到头。我相信低碳化的能源只要提出目标来,给一定时间,肯定能够实现。

  经济观察报:天然气在实现双碳目标的过程中是否会快速被逾越?

  周大地:天然气过去我们曾经认为它的过渡时间可能会比较长。但是如果在2030年达峰、2060年碳中和,那么天然气也不会扩展到2040年或者2050年,因为之后也是要清零的。所以对于天然气,我个人认为接下来10年能做多少就是多少,不要再往上扩,因为我们没有必要也没有这个条件先从煤再到天然气,况且我们现在有更好的替代选择。天然气的确在现有条件下会比以前有更显著的扩张,但同时也要看到天然气并非是终极能源,也需要解决温室气体排放的问题。

  比如说在10年之内,现在国内天然气不到2000亿方,统一加起来3000亿方左右,而后可能增加至4000亿方或者是更多。在这个时候不去扩张似乎也说不过去,我们承认天然气是在化石能源中是相对低碳、高效的能源,如果它能够在一定阶段里有效替代煤炭,还可以继续去发展,但是如果相关系统建设比较难,时间又比较长,就会有很多沉没成本。所以一定要注意时间段的允许程度,不能拉太长,否则留出的退出时间就会太短。

  气电和煤电之间的博弈的确很厉害,煤电通过改造可以降20%~40%,于是和气电就有一拼,不过前提是市场中的煤电装机量很大,这是一个市场竞争的问题。如果碳价上来以后,对天然气还是会有好处的,因为它排放比煤炭少40%,以后的碳价和限碳的情况下,天然气和煤电的经济性较现在会有所区别。

  经济观察报:对于国家碳排放基金您有何看法?

  周大地:我们现在有很多产业,包括地方,比如山西、内蒙,宁夏,现在的能源结构和经济结构和煤炭挂钩太多,投入也很高。如果在同样的低碳要求下,他们的损失很大,这就涉及到公平减碳的问题。因而成立国家碳排放基金解决引导性问题,支持新能源发展,帮助传统能源退出或转型我觉得是必要的。这对于引导地区或企业转型,可能会起到很好的杠杆作用,来解决一些较难解决的问题。




上一篇:魅族Flyme 8.1 One Mind 4.0系统内容与新功能介绍


下一篇:人民网:养老金融监管要亮出“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