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约巴黎》:一场道德的“滑动秀”

 常见问题     |      2020-06-25 00:36

前言:如果好莱坞的电影是一瓶烈酒的话,那么埃里克·侯麦的电影就是一杯香茗。作为法国新浪潮“五虎将”之一的侯麦,不同于戈达尔在电影语言上那极具先锋性的实验,也不同于特吕弗叙事的好莱坞倾向,与雅克·里维特用影像提炼和萃取小说的探索也有着本质的不同。侯麦只是把镜头对准了俗世中的红男绿女,记录着城市中形形色色的爱情故事。侯麦对于人和生活有着敏锐的洞察力,他总是能精准地抓住爱情中男女的细微心思和举动,不动声色地展现在我们面前,我们心领神会之余也不得不暗暗地赞叹他的机敏与睿智。

埃里克·侯麦一生执导了包括短片在内的五十多部电影。在他所有的作品中,最负盛名的应该是“六个道德故事”和“四季系列”,这十部作品可以看作是对于他影像风格的全覆盖。而今天我们要谈论的《人约巴黎》,是他在创作“四季系列”中间的一部“即兴”之作。虽然这部作品在知名度上无法与前面两个系列中的作品比,然而它却是侯麦风格的集大成者,是一部结构十分巧妙,寓意非常深刻的杰作。

影片《人约巴黎》由三个小故事构成,每一个故事都与出轨有关,看过影片我们会发现我们身边就有着很多类似的故事在上演。侯麦一生对巴黎都充满着挚爱,他的电影故事多数是发生在巴黎这座浪漫之都。影片三个故事中的主人公没有任何的交集,三个故事是彼此独立,相互之间是没有任何联系的。而侯麦采用一种精致的环形结构把两性情感按照开端、结局和经过这样的非常规顺序将这三个不同时空的故事巧妙地串联了起来。

第一个故事中的女孩埃丝特处于和男友霍勒斯的热恋中,影片开头就是两人要分手时的难分难舍,你侬我侬,二人也约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然而埃丝特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好友菲利克斯,对方说看到了霍勒斯和另一个女孩约会。埃丝特开始时不理会菲利克斯讲的事情,她觉得男友是最爱她的,然而她回到家中开始心神不宁,坐在沙发上心有不甘地哭了起来。

耳不听心不烦,这种流言蜚语总是有着极大的杀伤力,转天埃丝特跑到闺蜜赫尔迈厄尼的住处委屈地大吐苦水。赫尔迈厄尼在劝解她的过程中,我们也了解到她原来也曾和霍勒斯相爱过,这也侧面说明的霍勒斯的“滥情”。赫尔迈厄尼给她出了个主意,让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去外面和别的男孩交往来让霍勒斯嫉妒而回心转意。

侯麦是颜色运用大师,纵观侯麦所有的影片,每一部简直就是绚丽的调色板。影片中这一段女孩埃丝特情绪的变化也能从她的服装颜色体现出来,开始她和男友浓情蜜意时,她穿着一身鲜艳的碎花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红色的针织衫,打着一把蓝色的遮阳伞(这个蓝色还和后面的故事有对照关系,我们到时候再说),象征着她沉浸在爱情的海洋中,开心快乐无比。

当她得知男友和别的女孩背着她约会的前提下,在转天去闺蜜赫尔迈厄尼家的路上,她身着全黑色的吊带裙和外套,说明她的情绪已低落到了极点。而且这个稍稍暴露的吊带裙也预示她在来赫尔迈厄尼家之前,已经有了要采取报复行动的想法,她不过是需要为自己道德的“滑动”找一个支撑和借口而已,这样“担责者”就变成了赫尔迈厄尼,而自己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行动了。

接着我们在集市上看到了一脸笑容的埃丝特,仿佛她已经一扫男朋友劈腿的阴霾,穿着一个深V领的大红针织衫,这里面侯麦又用亮色来映射她情绪上的转变。她对于集市上出现的那个英俊的调情男子的追求并没有采取抗拒的态度,最后她告诉他在塔泰恩夫人咖啡馆等她。 然而等她开心地回到家的时候,发现钱包却不见了,她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原来遇到了一个花心贼。

转天,埃丝特在家中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花点连衣裙,这个颜色介于红色和黑色之间,说明她的情绪至少不算太坏,这里还是不得不佩服侯麦对于颜色搭配的谙熟。接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阿丽希娅来到她的家中,说找到了她的钱包并来交还给她。这是多么的幸运和巧合,这估计在我们生活中也不太经常发生。侯麦喜欢在日常的叙事中加入一些小“惊喜”,一些出乎意料的巧合来让影像“舞动”起来。侯麦从来不是板起面孔来讲故事的导演,他不会把大悲大喜带入他的影像之中,他让观众在轻松和惬意的氛围中去“品尝”他的影片。

埃丝特从阿丽希娅口中了解到,对方要去塔泰恩夫人咖啡馆见她的男友,埃斯特觉得这太巧合了,她和那个“小偷”也约在了那个咖啡馆,她决定和阿丽希娅一起去。结果她发现对方的男友却是霍勒斯,而霍勒斯发现她和阿丽希娅一起出现时,只是错愕了一下,坐下后是一脸的不悦。后来埃丝特离开,他追上去说他喜欢的是她,只是阿丽希娅一直给他打电话纠缠他。侯麦影片中的男性角色都是“谎言大王”,他们一边和别的女孩谈情说爱,一边和自己的女友说着如何爱对方,侯麦特别喜欢毫不掩饰地“拆穿”他们的谎言,让他们无地自容。

影片中每个人都是“不道德”的。霍勒斯劈腿阿丽希娅;埃斯特的闺蜜赫尔迈厄尼为了报复之前霍勒斯抛弃她,而给埃丝特出馊主意;埃丝特的朋友告诉她关于霍勒斯的事也是出于私心;集市上的调情男子在“猎艳”的同时,还顺手牵羊拿走了埃丝特的钱包;埃丝特为了报复男友和集市上的男子调情;似乎只有阿丽希娅是无辜的。侯麦没有以“卫道士”的身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来批判任何人,只是无差别地记录着他们的状态,让观众从他们身上看到自身最真实的一面。

第二个故事中的已婚女子,她有着一个艺术家情人,他们每天换着不同的地点约会谈心。女子厌倦了丈夫的不解风情,她喜欢和情人在一起,对方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侯麦在讲述完了第一个热恋中男女的故事后,直接跳到了一个已经呆在婚姻围城中多年的女子的生活中去,让我们看看“七年之痒”的伴侣之间的情感状态是怎样的。这个已婚女子可以看作是埃丝特在将来时空中的自己。

影片中已婚女子的衣服颜色采用了黑色和藏青色两种深色系,并用暗红色的围巾作为点缀,也表示“过来人”对于爱情的憧憬是冷静和清醒的,不会像年轻人那样地充满激情和为爱奋不顾身。所以侯麦没有采用第一个故事中女孩衣服颜色上的跳跃性变化,而是仅仅靠衣服和围巾颜色的细微差别来体现出二者在情感诉求上的不同。侯麦并没有让这样的“不道德”的爱情流于庸俗,女子和情人每天游览公园,观赏雕像和参观博物馆,谈论着艺术和巴黎这座城市的美好。

影片中一处场景是情人给女子介绍喷泉池边的一座雕塑,是海之女神葛拉蒂雅躺在西西里岛的牧羊人亚西斯的怀中,同时亚西斯深情地望着她,上面是俯瞰他们两人的独眼巨人 – 波吕斐摩斯,因为他也深爱着葛拉蒂雅。情人也自比波吕斐摩斯爱着女主,但苦于对方已经有了丈夫而不能和自己双宿双栖。神也有着七情六欲,他们也不是道德的楷模,侯麦放任女子的情人去为自己的道德“滑动”开脱,并未“出面”干预和加以制止,任由事情滑向一个必然的结果。

后来女子抓住丈夫一次出差的机会,决定和情人去酒店开房,共度春宵。然而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她的丈夫和一个女子竟然走进了他们正要去的酒店。这个打击对于女子是巨大的,她一下子对情人失去了兴趣,她告诉情人今后他们不要再来往。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她和丈夫间的控制者,然而她惊愕地发现自己反而成了被控制的一方。道德的背离具有排他性,一旦两性间的原情感的掌控权易主,施加于被控方的失落感就会让“不道德”的两性关系土崩瓦解。女子最后的决绝是如此的出人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侯麦躲在摄像机背后用狡黠的眼神盯着他们并暗自窃笑。

第三个故事中的画家每天在工作室作画,一天一个漂亮的瑞典女孩来到巴黎找他,他带着她去逛毕加索的画展。但他对这个瑞典女孩没什么特殊的好感,他决定把对方留在展览馆而自己回去。然而他却被一个身穿红色衣服的年轻女子所吸引,画家后来尾随着对方,上前搭讪并大献殷勤。虽然对方告诉他自己已经结婚了,但这并没能阻止画家对她继续地“死缠烂打”。

从第一个故事中的热恋,到第二个故事的“七年之痒”,掉头回到了新婚。年轻女子虽然和丈夫刚刚结婚,但她对于男主的调情欲拒还迎,也就没有反对到画家的工作室去参观一下。在工作室里面,他们关于画家的作品有一段比较耐人寻味的对话。男主的画作的风格并不统一,也说明着他追求爱情的盲目,他贸然地尾随年轻女子并大胆示爱也是同样的道理。

工作室中陈列着很多男主的画,画的主色调是蓝色,这个就和前面第一个故事中埃丝特的遮阳伞的蓝色形成了照应,同样年轻女子衣服的红色也呼应着埃丝特的红色外套,也预示着画家与年轻女子的结局也和埃丝特与霍勒斯一样地无疾而终。侯麦用情感阶段和颜色把故事串联在一起,有如神来之笔点亮了整个影像。

年轻女子虽然最后选择离开,但她和画家曾经的眉目传情,为前面两个故事做了时空上的照应。 她既是第二段故事女子出轨的成因,也是第一个故事中埃丝特的结果,她的出现起着承上启下的作用。侯麦用了一个跨越时空的叙事结构展现了女性典型的爱情经历,这种了无痕迹的“花式玩法”的确是精妙之极。影像中那些“滑动”的道德相互碰撞,侯麦没有设定道德框架,而是提供了一个足够大的“竞技场”,任由两性关系中的男男女女信马由缰,跌跌撞撞中遍体鳞伤且不断成长。

结语:有人说侯麦的电影是毁“三观”的,因为里面的男男女女脚踏两条船似乎是家常便饭,仿佛没有丝毫道德上的束缚和制约。实际上是观众对于这样的电影产生了一种“恐惧感”,它过于真实地说出了我们的心里话,再现了我们在两性关系中的“龌龊”想法和“卑鄙”的行径。如同把我们自己赤条条地绑在街中心示众,这种大庭广众下的“羞辱”又如何能承受得住。侯麦就是这样的顽皮,让我们无所遁形,羞愧难当,而自己却坐在导演椅上怡然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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